2014/1/10 10:40:18 浏览量:896次
心理导读:
2013年我在好几个城市间移动,有六个月的时间我在纽约,七月后我在四川老家的小城住了一个多月,除此之外的时间我都待在北京郊区的一栋高楼中,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开始做晚饭,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家庭主妇。年底的最后两周,我去了从始至终下着小雨的台北,林森北路上有破败的骑楼,走在路边打车抬头看见雨雾里淡青色的天空,让我觉得自己回到多年前冬天的广州。

从纽约回国的中途我在伊斯坦布尔转机。据说土耳其人并不那么喜欢他们当下最著名的作家帕慕克,有一次接受采访的时候,帕慕克哀伤地说“我希望土耳其人民爱我”,在伊斯坦布尔的家中,他一直都需要保镖。但机场书店里铺天盖地依然都是帕慕克的书,我买了一本英文版的《伊斯坦布尔》,这本书我今年里就重读了两次,好像在城市和城市的缝隙中,没有什么比它更能替我说出一种万分眷恋的语言。
每次重读《伊斯坦布尔》都会有一些之前没有留意到的小细节,这一次看到帕慕克说希腊诗人卡瓦菲斯童年曾经住在博斯普鲁斯海岸的塔拉布亚。在仍属希腊领土时,这里是个寂静的渔村。国家边界在时间和政治中总是游移不定,只有城市永恒,以拜占庭、君士坦丁堡或者伊斯坦布尔为名无关紧要——布罗茨基在《纽约客》上写文章谈自己的伊斯坦布尔之行时,依然称之为《逃离拜占庭》——博斯普鲁斯海岸才是这座城市的灵魂。
帕慕克几乎一生都住在伊斯坦布尔的塔克西姆广场附近,楼前那棵栗子树年过半百,今年依然还在那里。有一年土耳其政府禁止人民在广场庆祝劳动节,帕慕克写下一篇文章名为《一座公共广场的回忆》,他说,伊斯坦布尔绝不会放弃自己在塔克西姆广场抗议的权利,“或者说,绝不放弃自己的记忆”。《伊斯坦布尔》的副标题正是“一座城市的记忆”,和康拉德、纳博科夫和奈保尔这些在语言、文化、国家、大洲甚至文明之间迁移的流浪作家不同,帕慕克仅仅属于伊斯坦布尔,他从不“在他乡写作”,他写出的每一本书都是关乎这座城市。帕慕克说,想象力要求他待在相同的城市,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房子,注视相同的景色,“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依附于这个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即使和初恋初次在黑暗中做爱,城市也是沉默的背景。帕慕克记得那个时候从躺着的沙发上,他们看得见博斯普鲁斯海上船只的探照灯,悄悄地扫过暗黑的海水和公寓的墙壁。
帕慕克看见的伊斯坦布尔混杂着破败和贫穷,曾经拥有而后失去的荣耀幽灵一样在城市废墟中游荡,伊斯坦布尔人焦虑地渴望西方、又自卑于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西方,在帕慕克的时代,它已经是一座失落的城市,属于伊斯坦布尔历史早已终结,仅仅留下遗址。正如布罗茨基所说,这是一个过时的城市,并非陈旧、古老或老式,而是过时。帕慕克在书中也多次疑惑地询问自己,为什么舍弃观光客热爱的阳光下的伊斯坦布尔美景,却“偏爱昏暗的后街,幽魂般在苍白街灯下走过的人、卵石路与寂寞的景致”,为什么他的爱建立于这个时常让他感到和灵魂一样空洞的城市,为什么泥泞的公园,荒凉的空地,电线杆以及贴在广场和水泥怪物墙上的广告牌让他涌起无限爱意?
“呼愁”(hüzün)这个词语就是这样慢慢浮出海水,一个人的忧伤名为忧伤,一个城市的忧伤却名为呼愁,先知穆罕默德将妻子哈蒂洁和伯父塔里涌两人过世的那年为“Senetülhüzn”,即“忧伤之年”,以证明有些事物的永恒失落。在帕慕克看来,“呼愁”不提供清晰,而是遮蔽现实,“它带给我们安慰,柔化景色,就像冬日里的茶壶冒出蒸气时凝结在窗上的水珠。蒙上雾气的窗子使我感到‘呼愁’”。
这个词语是《伊斯坦布尔》的文眼,帕慕克觉得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拥有这座城市,当他观看金角湾轮渡的窗外景色时,他会骄傲于从来没有别的人这样看过它。帕慕克在书里说,早在1580年,蒙田即认为他所谓“忧郁”的情绪毫无光荣可言,“忧郁”是独立自主的理性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敌人,按照他的观点,“忧郁”不配跟智慧、美德、道德等高尚品德并列在一起。
但在帕慕克这里,带着个人的忧伤,凝望城市的呼愁,这并非道德上的必要,却是审美上的必需,伊斯坦布尔人都明白,自己的命运与城市的命运相缠在一起,在最初的时候,他们愤愤不平地抗拒命运,幻想城市与自己的荣光可以重头开始。但渐渐地,他们又会对这件忧伤的外衣表示欢迎,“忧伤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某种满足,某种深情,几乎像是幸福”,当呼愁成为一个城市的空气,幸福会奇迹般滋生于此。
帕慕克让自己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伊斯坦布尔,奥斯曼后宫里的细密画们间的谋杀(《我的名字叫红》)、一开篇就不告而别的妻子(《黑书》)、藏有爱人留下的4213个烟头的纯真博物馆(《纯真博物馆》)、瘟疫和浓浓烟雾中的奴隶与替身(《白色城堡》),当一个作者竭尽所能的书写城市,所有黑暗背后都是浓浓柔情。在我自己为家乡小城写了一本书后,不断有人来问我,为什么要一再写到小城中污脏的路面,暗黑色的污泥夹杂着早市剩余的藤藤菜叶、前一晚大排档没有扫干净的龙虾壳,为什么坐在茶馆里喝下第一口大碗花茶的男人总是有着焦黄的牙齿,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城市在语言中暴露肮脏和伤痛?我没法清晰地解释这个问题,作者们想说出的一切都融化在句子之中,书里的这个城市只藏身于我个人的瞳孔,因为除了我们本身之外,城市没有其他的中心,我写出的一切,出于骄傲,也出于羞耻,最终却是出于爱情。
对一个城市的爱情总是如此混杂着骄傲与羞耻,《伊斯坦布尔》有一章的标题是:“所谓不快乐,就是讨厌自己和自己的城市。”帕慕克明白,伊斯坦布尔人只是在历史废墟间继续过他们的生活,“这些废墟提醒人们眼前贫穷杂乱的城市甭想再创相同的财富、权力和文化高峰。就像儿时眼见美丽古老的木造房屋一栋栋焚毁,这些与四周的尘土泥巴合而为一、无人照管的院落也同样无法让人引以为傲”。有时候帕慕克会怀疑,自己不幸生在一个衰老贫困的城市,湮没在帝国遗迹的余烬中,而自己应该得到一个更好的人生,或者说,一个更好的城市。所以每当他不快乐,便想像去到另一栋房子,另一个生活,乃至于后来帕慕克的父亲有了情人,时时去往那一个家中,帕慕克总会觉得也许父亲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而对我自己而言,我痛恨每次回家看到那些丑陋的楼房,主城区唯一的一条河上飘满垃圾,一个个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纸碗在河面上浮浮沉沉,然而我却喜欢河边坐满了在冬天稀有的阳光下打麻将的人们,喜欢在上一圈和下一圈麻将的间隙吃一碗热腾腾的红油抄手,浓雾渐渐散开又渐渐聚拢,笼罩住这个城市的过往与当下。我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会拥有一个更好的家乡,但无论怎么想象,都脱不开这一个所勾出的轮廓,这就是另一个城市的意义,别处因为此处方能存在,影子是幻觉中的真实,只因真实需要幻觉。
在《伊斯坦布尔》中,借助微弱的月光或单艘汽艇的灯光,帕慕克看得见巨大、生锈、覆满贻贝的驳船,划船的孤独渔夫,克兹塔幽魂般的白色轮廓。但大多时候,海洋淹没在黑暗中,早在日出前,即使亚洲岸的公寓楼房和种满柏树的墓园开始微露曙光,博斯普鲁斯却仍黑沉沉的。帕慕克说,它似乎将永远如此。这个被呼愁笼罩的城市将永远如此,但我们还是不会真正离开,去寻找另一个城市。
文/李静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