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9/17 14:18:18 浏览量:1052次
心理导读: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心理治疗师可以帮助他们,不幸的是,事情并不总是这样。心理治疗师有可能在情感上,甚至身体上虐待他们的来访者。那来访者如何才能避免在心理治疗中被虐待呢?为此,有人采访了心理治疗师Marina Tonkonogy。我写这篇文章正是因为读了《如何避免在心理治疗中被虐待》这篇采访后,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是眼下国内心理咨询的大环境下,受训不充分,没有接受系统的个人治疗和督导的咨询师非常多(甚至有一些宣传很火,收费很高),还有类似兼职咨询师这样的新鲜事物(想象一下兼职外科医生来开刀)。咨询过程本身对来访者造成伤害并不是少见的现象,而且伤害的方式也不仅仅是此文中描述的情感控制这一类。所以对来访者来说如何避免在心理咨询中受到伤害,似乎是个很重要的话题。
另一方面是作者为了说明她的观点,阐述的方式似乎也有些倾向性(或跟作者的个人经历相关),一些在正常的咨询过程中会发生的心理现象,如果被过于强调有问题的话,似乎也不完全是件好事。于是最初的想法是希望补充一些观点,能够更充分的讨论这个话题,结果发现写着写着好像会跑远一点。
(本人受训背景主要是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取向,所以文中对心理咨询/治疗的理解也基本是这个视角下的,跟认知、行为,以及其它一些心理治疗流派的理念可能有所差别。作者欧麟注)
关于治疗师接受个人治疗的重要性
对于治疗师接受个人治疗,一个常见的疑问是“治疗师自己都有病,还需要被治疗,怎么能帮助别人?”。对此,一个简单的答案是,没错,治疗师是有病的。一个略长的答案是,治疗师是有病的,因为治疗师是人,而每个人都是有病的。
人的成长过程不管是怎样的境遇,对每个人未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都有着复杂的影响,形成各自独一无二的人格。理想的情况是这套复杂的系统可以不断进化,适应当前的需要,但实际上,越早期的经历越会成为人格的基石,并相对稳定。心理问题,简单的说就是,由于这套系统内在的稳定性,让人们无法获得系统本不具备的功能,于是在适应当前生活时出现了困难,无法达到目的或者搅起太多负面情绪。
虽然全民皆病这种观点乍听起来不怎么令人愉快,但好歹大家都是一个坑里的生物,也免得相互攀比了。但全民如何面对自己的心理问题,却是各不相同。引用中美精神分析联盟主席Elise的一个说法,心理问题跟人类本身有同样久远的历史,不过人们历来应对这些状况有五花八门的方法,比如原始点儿的有献祭、占卜,常见点儿的有吃东西、喝酒,心理治疗也只是近现代发展出来的一个方法而已。
心理治疗的一个基本假设是,相比回避、麻痹等方法,搞明白一个痛苦是怎么回事,能帮助人获得控制感,减少痛苦程度,并使改变成为可能。细致地研究自己的系统是什么样子、如何成为这个样子、造成了什么样的适应问题, 是调整和扩展自己系统的基础,治疗过程中治疗师能够帮助来访者进行的正是这个探索工作。因此呢,治疗师接受个人治疗至少有三个重要意义——
基本上只有研究过自己的系统的治疗师才知道心理治疗是干什么的,对治疗的理解甚至治疗的技术很多是在这个过程中取得的。跟外科医生不同之处是,自己没开过刀热心给别人开刀的治疗师,当作屠夫或连环杀手看待基本不会冤枉,跟外科医生相似之处是,自己对自己开刀基本很难,需要找另一位医生。
经过细致地研究,知道自己的系统大体是什么样子,功能和缺陷状况如何,才能在治疗过程中更好识别出与来访者的系统进行着怎样的互动,使治疗成为可能。否则两个未知系统纠缠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把“治疗”二字暂且放在一边,连谁伤害谁都很难预测。
扩展自己的系统。正所谓“自己能走多远,才能帮来访者走多远”,所以系统不断升级是治疗师工作的本钱。顺便插一句,虽说治疗师的各种受训使他可以“帮助”来访者,但治疗师绝不像是东方半空中散发着神圣光芒的引路人,而更像是和来访者掉在同一个坑里一起灰头土脸寻找出路的伙伴。既然是伙伴,那么治疗师被来访者带着前进就一点不奇怪了吧。
简而言之,同样都是病人治疗病人,选一个没被治疗过的治疗师做谈话治疗约等于选一个屠夫给你做冠状动脉搭桥。
关于治疗师情感虐待病人的原因
“在我们探讨提示可能存在治疗虐待的迹象之前,让我们先谈谈什么是治疗师情感虐待病人的潜在原因。治疗中的虐待发生在治疗师利用与病人的关系以满足他/她的个人需要,而不是病人的需要之时。有些治疗师需要对病人的完全的心理权势;有些把自己当作病人的拯救者,最好的朋友,慈爱的父母或恋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真正意图,自信地认为是在基于病人的利益行事。同时,有被虐待,被忽视和被弱化经历的病人也容易被施虐治疗师提供的特殊待遇所吸引。他们错把治疗师的不当行为理解为爱和关怀,只有很久以后,才意识到他们被剥削和背叛。”——引自原文
没有被好好治疗过的治疗师基本都会干上边提到的这些事,没有例外。因为本来人做某个事就一定有相应的动机,满足自己的某种需要,只是潜意识的动机通常不是那么显而易见。一个人会成为心理治疗师绝对不是平白无故,就像一个人成为城管不是平白无故一样。从业动机没有被好好分析的治疗师,看着坐在对面的来访者,眼里只能看到自己和深深埋在潜意识中自己的需要。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是病人好起来,治疗师自己可以获得成就感,感觉到自己是有水平的,好的治疗师。自尊、自恋的需要是每个人基本的需要,你好我也好,听起来皆大欢喜是不是?问题是,在长程治疗中大部分病人并不那么容易好起来,需要很多时间去探索、整理、摆荡,螺旋地前进。大多数情况随着治疗的进展,以往回避和压抑的问题被慢慢揭露出来,病人状况反而会显得更严重。设想不断面对“治疗好像没有用,我感觉越来越不好,这是怎么回事?”这种问题对需要从病人康复中获得自尊的治疗师该有多么煎熬!在深深地挫败感下无所适从,甚至指责或抛弃病人的事情并不少见。
前阵看的一篇文章里指出,国际标准要求心理咨询师接受500小时的治疗,这个数字应该说还是靠谱的。但是在国内的咨询师培训大环境下,除了CAPA(中美精神分析联盟)这样提供长程治疗的培训项目,想完成这个数字实在有点天方夜谭。首先经验丰富做过几十年临床的咨询师就非常稀少(电视上的知名“咨询师”很多临床是不行的,有点经验和名气的咨询师又纷纷去讲课),其次就算给你找到而且愿意收低费300元/次,一周两次,历时5年时间花费15万块也不是开玩笑的吧。
被好好治疗过的治疗师能保证一定不会这么干吗?这个其实也没法保证。人心很深很复杂,被治疗很久的不靠谱治疗师并非没有。
关于对治疗/治疗师上瘾
这个状况其实比较复杂。在长程治疗中,来访者一定会把自己的人际关系模式带到与治疗师的治疗关系中。并且随着治疗的推进,呈现的愈加充分。探索和理解治疗关系中与治疗师的互动过程,是帮助来访者理解自己人际关系模式的绝佳机会,也是来访者发生改变的基础。但问题是,亲密的人际关系中又集中了一个人最为强烈的爱恨情仇。爱与恨,依赖与独立,占有与抛弃,这样的冲突搅起人内心最深刻的喜悦、愤怒与恐惧。学习面对这些强烈的情感并保持与他人的关系,并不是个容易的过程。
何况治疗师为来访者提供的关注、共情与理解,是大部分人生活中少有的经验,对于一些人来说,甚至可能是第一次被别人真正“看到”。因此在治疗过程的某一个点上,治疗变为与治疗师关系的纠结,无论是依赖、上瘾、占据、崩溃或是什么别的,都并不真正的奇怪。
治疗室中一切所思所感,最终会转化为言语,被思考和理解,而非以任何行动的方式去表达。在这个过程中,治疗关系也会随着治疗进展发生变化。无论曾经发生的是依赖、爱慕、仇恨或者任何内容,在一个理想的较完整治疗的结束阶段,治疗师与来访者会成为两个平等、独立、相互信任,带着一丝温情的个体。
因此呢,如果治疗关系经年累月始终是一个样子,比如文中所说的依赖和上瘾,并且没有被认真谈论,这个确实是比较惊悚的。因为治疗空间的私密性,其中发生的事旁人也是很难知道和插手的。我想这应该是原文作者比较担心的情况,但这种情况下想“去了解治疗师和病人之间正在发生什么”好像也比较无能为力,只能大声疾呼,希望引起来访者自己的注意了吧。
关于心理治疗中的伤害
如文章作者指出的,最大的问题在于治疗关系本质上是权力不平等的关系,治疗师拥有更大的权力。有时这一点并不明显,比如病人在情绪激动中指责、控诉甚至漫骂治疗师时,治疗师的反应是承接住这些情绪,并尝试帮助病人了解这些愤怒(以及背后的脆弱)是关于什么。这样的互动往往给人的感觉是病人拥有极大的权力,而治疗师只能逆来顺受。
关键点在于,随着治疗的进展,病人对治疗师的信任会逐渐增加,把自己在生活中重重包裹的脆弱情感逐步呈现在治疗师面前。慢慢开始相信治疗师会在自己身旁并帮助自己,相信这个人是真正的关心自己,相信无论经历多少困难,无论自己多么糟糕这个人也不会放弃自己。当这些历尽千辛才能够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和信任感被证明是一个谎言,自己只是治疗师满足个人欲望的一个工具,可以想象这种伤害对病人心理世界的打击用“毁灭性的”来描述也并不为过。
事后惩罚措施无法弥补造成的伤害,西方的临床心理治疗体系采用了督导、个人治疗,强调边界与设置,引入伦理道德约束等等手段来努力保证治疗过程的安全。国内培训体系(如果有哪些可以被称为“体系”的话)在每个方面的缺失都让人捏一把汗。
到最后,最能安慰自己的想法是,来访者是很能依靠本能来保护自己的。他们会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离开不靠谱的咨询师。如若还不管用就只能去看夜空了!
文章来源: 文/欧麟